TEIKOKU SIGNAL STATION

「既无记忆,也无一物」

天下(天保)

幕末au 其九

幕末系列的第九作了,是作者一直很期待的天保篇。

在给天酱写了完整的成长弧线的同时,也把后期的剧情基本交代完毕了,字数就这么达到了令人绝望的2.1w+。总之是信息量比较大的一篇,有时间再看吧。

*可能存在令人不适的情节,请谨慎阅读。

“在天ちゃん心中,什么是天下?”

二人共撑一把伞,伞外的世界夜雨绸缪。淅沥的雨声中,山崎天听到田村这样问她。

平生第一次,山崎无法给出一个果断的回答。

一个时辰前,山崎陪同田村离开新选组的老上级会津藩在京都的藩邸,走在了返回驻地的路上。

此时已经是1866年的春天,距离山崎和田村相遇,然后成为新选组的一员,已经过去快三年了。新选组从一个只有十几人的浪人组织开始,经池田屋事变后闻名天下,不断发展壮大。如今,新选组已经成了直属于幕府、有两百人之众的精锐之师。

新选组的两位领袖,松田局长和她的搭档田村队长,三年前还是被人瞧不起的乡下武士,不久前正式被封为旗本,成了将军大人的座上宾。新选组的干部们也都各自受领了御家人的身份。

本会如芸芸众生一般,埋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各位,只用了短短三年,竟一跃而成载于史册的人物。是松田局长凝聚了大家的力量,完成了这样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。

两年前,倒幕派的先锋长州藩武装政变的阴谋被新选组在池田屋一战中粉碎。如今,幕府终于下定决心一举击垮长州藩。幕府召集天下诸藩共十五万大军,计划兵分四路进攻长州藩的领地。纵使长州军装备了先进的西式枪炮,可也只有区区四千人,在幕府的十五万大军面前,想必是螳臂当车。

前不久,松田局长作为幕府的使节团成员之一,前往长州藩,为和谈作最后的努力。只是大家都心知肚明,战争已经箭在弦上了。

松田局长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,和过去她不在时的安排一样,由一番队队长田村保乃作为代理局长主持组内事务。山崎陪同田村前往会津藩藩邸的这天,正是由田村代松田出面,和会津藩代表商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双方合作的事宜。

商讨结束时已经入夜。白日里天气晴好,夜里却忽然下起雨来。田村没有骑马来,会津藩代表要叫轿子送她回驻地,也被她婉拒了。山崎撑起伞,和她一起走进雨幕里。

新选组的驻地离这里有五公里远,光靠步行的话,路程并不算近。

新选组的马厩里养着一匹漂亮的白马。松田局长受封后,出门访问时,总会骑着这匹白马,带着一队随从,排场真如旗本武士一般。纵然松田本质并非讲究排场的人,新选组局长的身份如今已经不能和当年大家还是浪人时同日而语,自然要拿出与之匹配的排场,才不会被人看轻。

出发前,山崎问过田村要不要也骑马去。田村不仅拒绝了骑马,连轿子也不坐,更是不带随从,只让山崎一人跟自己一起步行过去。田村的意思是,新选组中能够那样被人仰望的,唯有松田局长一人,而自己不过是代理她的职位,如同往日一样,全心全意辅佐她而已。

回程的路上,山崎撑着伞,听到夜雨淅淅沥沥敲打在伞面上。今夜月色淡薄,只有插在她腰间的灯笼的光亮照亮着前路。灯笼里的火烛随雨丝摇曳着,仿佛随时都会灭掉。夜风穿行过道路两侧的竹林,吹得竹叶簌簌作响。

走这样的夜路,寻常人都会觉得不安,更不论随时可能遭到袭击的新选组干部。可不论是田村还是山崎,都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。除了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之外,二人一同出生入死这些年,早已能将生命交付于彼此了。

田村抬头望了望身边的人。这位被称为少年天才的剑士,正如同自己的侍卫一般走在自己身旁,目光锐利地警戒着道路前方。三年过去,今年十八岁的她已经长得比田村还高了。她将雨伞向田村那边多倾斜了一些,自己露出伞外的肩膀则打湿了一大片。

“天ちゃん。”田村把伞柄往回轻轻推了推。山崎把伞摆正了。

她没有马上回望过去。

山崎平时并非沉默寡言的人,但不知为何,她总觉得今天的田村看起来有点累,而田村也并非坐了一整天就会累的人。她正犹豫着要说点什么才好,却听到田村先开了口:

“天ちゃん今后有什么打算?还是和之前一样,想成为天下第一吗?”

为什么突然这么问?虽然有些不解,山崎还是立刻就答道:

“当然!”

山崎天的梦想从未改变过。

曾经是农民家的孩子的她,意外地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剑术天赋,刚满十四岁就在从小修习的道场获得了免许皆传的资格,不久后甚至击败了自己的老师,成了远近闻名的少年天才。

她的亲戚利用她的才能,带着她去一家家道馆踢馆,道场的师傅们被她击败后,要付一笔封口费才能不让他们把事情传扬出去。毕竟,谁也不愿让人知道自己成了一个十四岁少年的手下败将。

一场场胜利让那时的山崎变得自负。战胜了许多所谓高手后,山崎自恃已经无人能敌,直到她如以往一般进了一家道场踢馆,打倒了道场的好几位得力弟子后,只是恰好在此投宿、一直在一旁观战的那位名叫田村保乃的浪人站了出来。

山崎和她战了三局,三战皆负。这是山崎获得免许皆传以来第一次落败。

她不甘心,后来又一个人偷偷跑来,在路上拦住刚启程离开的田村一行人,拔出腰间的真剑要求和她决斗。田村面对这位少年倒也毫不怠慢,如同对待一个真正的武士那般拔剑应战。

山崎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,心想若是这次还是输了,便也没脸再活下去了。少年的剑怀着赴死的决心,暴风骤雨般向田村袭来,可田村却都从容地一一应对过去。直到山崎因心急露出破绽,田村果断打落了她的剑,剑锋一转,刀尖便直指她的咽喉。

她闭上眼,等待对方的刀刃刺穿自己,听到的却是收剑入鞘的声音。

“多谢指教。”她听到田村说。

山崎不可置信地睁开眼,望向田村的眼睛。那双眼中自始至终都没有杀意。山崎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温和,却又如此强大的人。她的心中开始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冲动。

田村同她道别,和搭档松田一起继续踏上旅途。山崎先是凝视着她的双眼,之后又凝视着她远去的背影,无论自己的心跳如何加速,竟然一句话也没能说出来。

察觉到的时候,山崎发现自己已经默默跟在她们身后了。

到了岔路口,田村她们终于回过头来。

“山崎さん?”

如果这时再不开口,就没有机会了吧。山崎的嘴唇动了动,视线低垂下去,犹豫了好一会,终于小声说:

“…能和你们一起走吗?”

那时的山崎甚至连她们要去哪都不知道。她只是相信,如果能跟着这样的人的话,一定能见识到真正的高手,看到真正的天下吧。后来上路了才知道,她们要去京都。谁都知道,京都是天子脚下、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的舞台,既危机四伏,又充满机遇。若是一个浪人想要追寻梦想,京都便是他要去的地方。

田村有些意外,看了一眼松田,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。即使是面对着这样笨拙的少年,那时松田的神情也格外认真。山崎在后来的几年中才一次又一次认识到,这个连田村都发自内心敬慕着的人,是一位多么可靠的领袖。

见她还在犹豫,山崎涨红了脸,还是将自己那个无比稚嫩却又无比伟大的梦想说出了口:

“我想……成为天下第一!”

她再也不想窝在乡下的道馆耀武扬威了。她想战胜这世上所有的高手,真正站上天下的顶点。

她抬起头来。田村在那样的眼中见到了无比炽烈的光。

她望了一眼松田,松田点点头。于是,田村向山崎露出微笑:

“那就让我亲眼见证那一天吧。”

在京都的日子,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新鲜。松田一行人挽救了即将解散的新选组,积极招募队员,扩大影响,又在松田的努力下搭上了京都守护职——会津藩藩主松平容保的关系。那时京都被叫嚷着尊王攘夷的浪人们搅得治安混乱,松平容保正苦于没有合适的部队来维护治安,于是和松田一拍即合。新选组就此成了会津藩的直属部队,也是维护京都治安的最重要的力量之一。

就连那个森田光也加入了她们。那个传闻中的名字,天下第一剑客森田光。而说服她加入新选组的人,正是田村保乃。

山崎听说过森田在御前比武中一路取胜,最终击败前任冠军,在天下众多高手的见证下,夺得天下第一之名,获得将军大人御赐的名刀的故事。

若是能战胜她的话,就能成为天下第一了吧。山崎怀着这样的期待,迎来的却是一个看起来比谁都要落魄的浪人。这位名叫森田光的浪人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,手臂也不穿进羽织的袖子里,双眼被刘海盖住了一半,眼中光芒黯淡。

加入组织后,森田几乎什么也不做。山崎来找她时,她不是在房里睡大觉,就是蹲在池塘边口含着草梗打水漂玩。山崎提出要和她比试,她也不答应。

即使知道森田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,山崎也实在难以接受传说中的天下第一竟是这副模样。

山崎的一腔愤懑不知从何发泄起,于是指着她腰间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佩刀,问:“这就是将军大人御赐的宝刀?”

森田懒懒地抬起眼皮:“那把刀已经被我卖了。”

“什么?!”

“反正,我再也不想拔刀了。”

山崎听了这话,一下子怒上心头,气极了却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瞪了森田一眼,扭头就走。

为什么天下第一剑客会变成这种废物?为什么田村さん会认可这样的人?为什么……成为天下第一的人不是我?……

这样的想法如同一簇簇响箭掠过山崎的脑海。她怒气冲冲地走向自己的房间,一路上撞开好几个挡了她路的队士,拉开房门,走进后院,拔出刀,朝斩竹台上的竹子一气斩下。被斩断的五根竹子纷纷落地,山崎的怒气这才稍微消减了一点。

从那以后,山崎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森田,直到不久后,田村带着她们冲进池田屋的那个夜晚。

田村队虽然只有六人,但机不可失。派出一人联系援军,田村领着剩下的四人发起进攻。藤吉和武元负责一楼,田村和山崎则登上二楼,和聚集在二楼的二十多名敌人交战。

“天,你去西边,我负责东边!”

“知道了!”

田村冲向东侧,后面跟着来看热闹的森田。山崎则转头向西奔去。

听到动静的敌人拔剑冲上走廊。有人企图冲过山崎身边,山崎拔剑便砍,逼得他们退回房间里。房间里有六名敌人,他们见进来的只有山崎一人,纷纷举剑冲了过上来。

昏暗的房间里,只有一缕月光透过窗缝。山崎的刀刃在月光下一闪,横剑向上,架开敌人的攻击,一个反斩将敌人从腋下劈到侧腹。另一个人的剑从身后砍在山崎的锁子甲上,山崎转身应战。

其他人也伺机出击,房间里陷入了乱战。刀光剑影间,山崎身上的锁子甲多出一道又一道斩痕,刀也在她每一击的力度下卷了刃。为了预防这种情况,在胁差之外,她一向都带着两把打刀。她毫不犹豫,立刻拔出另一把刀应战。

山崎的刀锋下飞溅起一道道鲜血,月光下,雪白的榻榻米被染得鲜红。浸透了鲜血的榻榻米变得格外湿滑。有个敌人想要从山崎身边溜走,竟一不小心摔倒在地。山崎向下一刀捅穿了那人的后背,又马上回复架势迎接其他敌人的攻击。被捅穿的那人还剩一口气,便用双手一寸寸爬出门外,在走廊上拖出一道骇人的血痕。

山崎又砍倒一个人,乱战也陷入胶着。这时,窗外传来松田的喊声。援军终于到了。房间里的敌人意识到不宜久留,一人留下来拖住山崎,剩下两人越窗而走。和山崎交战的这一人很快不敌,抓住机会向门外的楼梯口跑去。

山崎在楼梯口追上他。那人转过身来,还未来得及反应,山崎便飞起一脚,狠狠踹向他的胸口。

“下去吧!”

敌人惨呼一声,身子飞向空中,又重重落在地面,当场没了声息。

经过长时间的艰难战斗,即使是山崎也气喘吁吁了。她停在楼梯口暂歇,听到田村所在的东面还在传出打斗声。

不知道田村さん怎么样了。她想着。田村的剑术比山崎更强,比起担心她的安危,山崎更想和她并肩作战。不过,森田那家伙也在那边……

山崎越想越在意,打算过去帮忙。就在这时,脚踝却突然被人抓住。她低头一看,此前被她捅穿后爬出门的那个敌人,分明就趴在自己脚边。

居然还活着?山崎没来得及反应,那人就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一拽。山崎脚下顿时失去平衡,从陡峭的楼梯上滚落下去。原本保护了她的锁子甲此时却成了负担,她被这重量拽得起不了身,居然就这样一路滚到了楼底。

山崎被震得头昏脑涨,身上也被撞得满是淤青和擦痕。她忍着痛想要站起身,左腿却一阵钻心的痛,令她又摔倒在地。

她只好用手撑起身体,爬到墙边靠着,试探着摸向左腿上疼痛传来的部位。

不好,骨头可能摔裂了。

意识到这一点时,楼上的打斗声也渐渐平息了。从窗口逃出去的敌人,会被守在一楼的藤吉和武元,以及赶来的松田局长她们拿下的吧。田村さん应该也会追出去的。想到这里,山崎懊悔地攥紧了拳头。

没法和田村さん并肩作战,也没法让她看到自己战斗时的样子了。

后来知道的事情让山崎更沮丧了。

战斗结束后,是田村赶来扶起她,亲口告诉她这些的。那个原本消沉的森田光,居然在这一战中重获信心,久违地拿起了剑。那样的森田,连田村都看得入迷。

一瘸一拐地走在田村身边的山崎听了这些,将头埋得更深了。

两个月后的禁门之战中,山崎的腿伤仍然未能完全痊愈。她一直坚持出战,松田才勉强同意她呆在战阵的最后方。

她再一次错过了和田村并肩战斗的机会。不过这一次,她亲眼看到了森田战斗时的样子。

那精妙的剑法,还有如入无人之境般的身姿,真不愧天下第一之名。

这便是天下的顶点吧。

山崎下定决心,一定要变得比森田更强,然后战胜她,站上那个位置。

在那之后,山崎变得比以往还要积极。无数场大大小小的战斗中,她总是冲在最前方,平时也勤加练习,时不时就抓一个擅长剑术的干部来陪她切磋。两年后,她再次向森田要求比试,森田仍然拒绝了。

“等你真的有了天下第一的实力的那天,我会答应你的。”森田说。

山崎对森田的心结早就在这两年的并肩作战间烟消云散。她朝森田爽朗地笑起来:“一定要等着我啊!”

这样的山崎如今正撑着伞,走在田村身边。林间的道路上唯有她们两人而已,这是个格外寂寥的雨夜。

“天ちゃん今后有什么打算?还是和之前一样,想成为天下第一吗?”

“当然!”

“在天ちゃん心中,什么是天下?”

这个曾经拯救了她,亲口说要见证她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的人、带领她前往更广阔的世界,让她见到了天下的顶点的人,如今居然问她,什么是天下?

山崎一时竟无法作答。

征伐长州的战争马上就要开始。山崎心中如今满怀着胜利的信心。

幕府坐拥十五万大军,新选组如今也兵精将足。一闭上眼,山崎就能见到将军大人的白葵旗飘扬于蓝天之下,浩大的军势如潮水般向前,敌众皆望风披靡。

在此胜之后,倒幕派会被一举歼灭,天下就此安定,而新选组的各位也都能建功立业。不仅仅是成为幕臣,松田局长说不定还能获封幕府从长州那里拿回来的领地,成为一藩之主。而山崎天自己则会继续精进剑术,直到战胜森田的那天。

不,就算到了那天,我也不会停下。山崎想。

所谓的天下,不就是这样的天下吗?

然而,事情的发展出乎山崎的意料之外。

6月,征长战争爆发。曾经支持幕府的第一强藩萨摩藩忽然叛变,与长州藩组成联军,共同和幕府军对抗。幕府的十五万大军在萨长联军的区区四千人面前,竟被打得溃不成军。

山崎期待中的胜利没有到来,幕府的脆弱却从此暴露无遗,天下人心思变。就连山崎都能感觉到,更大的战争就要到来了。

又过了一年多,到了1868年,新年刚过,新选组便接到命令,从他们长期驻扎的京都,移防至大阪与京都之间的伏见。

史称鸟羽伏见之战的、决定日本未来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。

萨长联军进入京都后,发动政变成立支持天皇亲政的新政府,在从大阪往京都的鸟羽街道和伏见街道上设下防御阵地。

幕府军也分两路与之对峙。新选组作为幕府一方的精锐部队,驻扎在伏见奉行所,正是伏见街道的战斗最前沿。

松田和田村一起登上伏见奉行所的塔楼。今天天空一片湛蓝,视野很好。二人的视线越过伏见市区的街道上空,远远能望见驻扎在对面的龙云寺高地上的新政府军。

田村从松田手里接过望远镜,仔细观察着对面的军阵。

新政府军如今看起来已经与三年前禁门之战中的长州军大有不同。三年前的长州军比起新选组,不过只是装备了更加先进的枪械。而如今,新政府军已经换上西式军装,肩抗最新式的米涅式步枪,在庭院中进行着操练。

新选组的步枪队前不久也换上了这样的步枪,经过曾经留学西洋的参谋武元唯衣的操练,战斗力想必不会比新政府军差多少。

令人在意的是新政府军部署在高地上的四门大炮。这种野战炮名叫四斤山炮,比起旧式滑膛炮,炮管内增加了螺旋式的线膛,大大提升了射程,有效射程可达两千米以上。加上地势的加持,伏见奉行所已经在敌方的炮击范围之内。

武元早在两年前就提过要为新选组换装四斤山炮的事。只是新选组的职责是维护市内治安,很少有开炮的需要,再加上幕府对此事并不热衷,这件事便一直没有着落。

如今,新选组只有一门四年前就在使用的青铜炮。这是门老旧的滑膛炮,射程最多不过一千二百米,如果要由低打高攻击龙云寺高地上的炮兵阵地,想必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田村放下望远镜。

“怎么样?”松田问。

“不太好办呐。”田村的视线又落在远方的炮兵阵地上。

“打起来之后,我们只能主动出击,拿下对面的阵地,否则只有挨打的份。”

龙云寺的新政府军一共八百人,新选组只有两百。不过,伏见城下一带还有盟友会津藩的藩兵共一千两百人。开战后,双方协同出击,人数上就能盖过对手。

松田笑着拍了拍田村的肩:“我们新选组最擅长的,不就是主动出击吗?”

她无论何时仿佛都能保持乐观。要做新选组的领袖,这点是少不了的。田村也笑起来:“的确。”

“只要能冲进敌阵,他们的枪炮就都派不上用场了。白刃战可是我们的主场。”

湛蓝的天倒映在松田眼中,原本平静的天空竟也因为她的眼神而闪闪发光起来。只要站在这个人身边,无论面对怎样的困难,都一定能跨越过去的吧。田村正是坚信着这一点,才和松田并肩走到了今天。

“嗯,我们会赢的。”她对松田说。

一月二十七日傍晚五点,两公里外的鸟羽街道传来一声炮响,随后便是激烈的交战声。

伏见一侧的战斗也随之打响。新政府军的炮击开始时,新选组的干部们正喝着战前的壮行酒。地面被炮弹震得直晃,头顶上也时不时有瓦砾落下。有人希望快点出发,松田倒是镇定自若。

“大家再干一杯!”

一直负责后勤的六番队队长井上梨名今日也和大家一起出阵。大家都知道她不胜酒力,也并不强求她喝下这杯,没想到一旁的山崎不动声色地接过她的酒杯。

“我会连井上的份一起努力的!”

井上锤了她一拳:“喂,我倒也没有请假吧。”

山崎本已经喝过一轮了,现在又将自己那杯和井上那杯都一饮而尽。别看她这样,实际上,她是今年的新成年,这顿壮行酒是她第一次喝酒。

大家都喝好了,松田站起身,望向已经跃跃欲试的众人。

“新选组,出阵!”

坐在山崎身边的田村拍了拍她的背。山崎抬眼,正对上田村的视线。她听见田村说:

“天,要上了。”

新选组全员整队完成,以田村、山崎、森田率领的一、三、四番队为敢死队率先向敌阵冲锋,旗手大沼晶保也背着队旗豪迈地翻过了院墙。队员们跟随着那面鲜红的旗帜,一个个越过墙头,冒着敌人的枪炮冲向敌阵。

松田登上墙头指挥作战,时而有流弹飞过她身边,她也面无惧色。一枚子弹飞掠而过,划伤了她的脸颊,她像是根本没察觉到一样,目光只关注着道路上冲锋的队士们。

敌人的火力很猛,冲锋的部队中时不时有人倒下。

“田村,把人分散到树林里!谷口,掩护她们!”

谷口率领的步枪队立刻跟上一轮射击。敢死队趁机冲进树林,跟随田村的指令,利用树木一边掩护一边前进,后续各番队也陆续跟上。

龙云寺高地上又是一轮炮响。炮弹在新选组冲锋的道路上一炸开来,瞬间就能掀翻一群人。纷纷落地的炮弹让新选组的突进愈发困难了。

“可恶啊。”

负责指挥炮兵的武元望着敌方的炮兵阵地心急如焚。新选组的青铜炮射程实在有限,发射了好几次,炮弹都落在了敌方高地前的山坡上。

这样下去不行。武元转身向炮兵下令:

“向井,过装药!”

意思是使用超额装药的炮弹。虽然会有炸膛的风险,但为了增加射程,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。

“是!”向井没有犹豫,立刻装弹。一声炮响,炮弹再次落在了对面的山坡上,只不过距离要更远一些了。

武元咬咬牙:“二重装药!”

用上两个药包,一定可以的。武元心想。

青铜炮的炮管猛烈震颤着,炮弹高高飞起,这一次居然直接越过了敌方炮兵阵地上空。

失去耐心的武元直接撞开了测距的炮兵。她伸直手臂,立起拇指对准敌方距离最近的大炮,闭一目,再换一目,立刻便拿准了距离。

“距离两千两百步。炮口左移五度,仰角抬到极限,二重装药,再射一发!”

向井立刻装弹,炮兵按武元所说调整了炮位。炮弹轰击出膛,随着更加猛烈的震颤发出尖锐的鸣响。炮管已经烫得发红,再射一发恐怕就要炸膛了。

武元紧盯着炮弹飞行的轨迹。炮弹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,飞越过伏见市区上空,正中敌人的大炮。敌方四门大炮还剩三门。

“好!”炮兵们一阵欢呼雀跃。

好,就照这样打下去,一个个把他们拿下。武元心想。

就在这时,敌方的炮击声再次响起,武元眼睁睁看着一枚炮弹飞过了院墙,朝自己的方向飞来。

“武元さん小心!”

“向井!不要过来!”武元朝奔向自己的向井扑了过去。

新选组的冲锋部队看到敌方炮兵阵地腾起黑烟,士气立刻高涨起来。山崎也朝不远处的田村欢呼道:“是武元!”

指挥作战的松田此时也越过了墙头,奔到了田村身边,和田村一起引领大家向前继续冲锋。

“松田さん、松田さん!”

枪炮声中,松田听到身后传来向井的声音。回头一看,向井正气喘吁吁地奔向自己,头上的伤口流着血,被弹片击中的手臂也鲜血淋漓。

“松田さん。”向井停下脚步,一边喘着气,一边向松田报告。“我们的大炮被炸毁了,武元さん也被弹片击中昏了过去,除了我,其他的炮兵都死了……”

向井说着说着便哭出了声。松田立刻上前扶住快要倒下的她:“你们干得好,赶快和武元一起撤到后方去吧。”话毕便叫了两个队员扶向井离开了。

失去炮兵的新选组只剩谷口的步枪队提供火力支援。谷口是新选组唯一的狙击手,步枪队中,只有她拿着一把法国产的夏塞波步枪。这是当时最先进的后膛枪,装弹一次只需要7秒,而新政府军普遍装配的前膛枪装弹一次需要30秒。也就是说,新政府军一轮射击的间隙,谷口可以射出四发子弹。

谷口利用树木作为掩体,步步为营,弹无虚发,一连打爆了好几个敌人的脑袋。

田村等人仍然带着部队在敌人的炮火下推进。离敌阵越近,枪火就越集中。在许多队士都倒在冲锋的路上后,她们终于到达了敌人的第一道阵地前。

新政府军的布阵在当时十分先进。他们从附近的民居里借来许多厚榻榻米,构筑起多个小型掩体。掩体间的兵力不仅可以互相支援,还能形成交叉火力。新选组的部队一露头,马上就会被交叉火力从多方射击,难以前进一步。

新选组的兵力有限,就这样强攻的话损失太大,松田命令大家躲在树后等待时机。新政府军的士兵不擅长近身战,即使新选组不上前,他们也不敢贸然攻过来。

松田听到不远处的伏见城下,会津藩的主力和新政府军的战斗已经打响,马上让田村过去商量与会津藩联合作战的战术。

田村穿过树林,到达了会津藩的军阵之中。会津藩不愧是幕府最坚定的护盾,军容威风凛凛。藩兵都是一身黑色军服,头缠白头巾,即使火力不如敌方,凭借气势也足以弥补。

田村一边寻找指挥官,一边留心着战场上的交火声。不愧是已经久经战阵,田村光靠听,就分辨出敌阵中西面的枪声较为稀疏,立刻判断会津军可以主攻西面,和东侧的新选组协同作战,对敌人形成两面合围。

她把这个战术告诉会津军的指挥官。胡子花白、身穿家传铠甲的老将听后爽朗一笑,朗声道:

“好想法,真不愧是新选组的田村队长!好,这边就交给我们会津了!”

田村回到新选组这边时,夜幕已经快要降临。松田仍然让部队藏在树后,与掩体后的敌军对峙着。田村压低身形,敌人远远射过来的几枪没能打中她。她躲进离松田不过五米远的一棵树后。

“那边怎么说?”

“会津藩会从西面配合我们夹击敌人。”

“好,我们接下来——”

松田的话还没有说完,敌阵的侧翼忽然传来一声枪响。松田感到左肩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,接下来就是一阵剧痛。

是敌人的狙击手。田村冲过去抱住快要倒下的松田:“谷口!”

谷口根据枪声判断出狙击手的方位,立刻瞄准后扣动扳机,敌方狙击手应声而倒。

田村抱起松田,在火力掩护下将她带到战线后方。松田的伤势很严重,枪弹从左肩穿入,撕裂了左肩的肌肉,穿出时破开了一个大口子,正不断地涌出鲜血。

“まつ…”田村用力从裙裤上撕下一条布,为松田紧急包扎着。她的眼眶开始泛红:“你要坚持住。”

“放心吧,我们等会见。”

松田惨白的脸朝她微笑着。在昏过去之前,她对田村说:“接下来的指挥就交给你了。”

连为她担心的时间都没有,田村叫了几名队士送松田回后方急救,目送了他们一会,只站在原地定了定神,就立刻回到了前线。

战场最西面的交火声愈演愈烈,看来会津军的确在按照方才商量的战术行动。那么,新选组也该行动起来了。

田村望了一眼天空。她在等待夜幕降临。敌人的火器部队在夜里会失去视野。不仅如此,敌人一旦开枪,枪火就会暴露他们的位置。而新选组的战士们只要看准枪火的位置冲进他们的阵地,便是一砍一个准。到了那时,便是新选组擅长的白刃战的天下了。

天色一点点黑了下来。西面除了枪声,还混入了喊杀声。双方已经进入了肉搏战。

时机已至。

“天!”田村叫了不远处的山崎一声,山崎心领神会,用她新选组第一的响亮嗓门朝敌阵大喊:

“新选组两千大军马上就要向你们杀过来了,准备受死吧!”

她从容走出树后,站在道路中间:

“新选组,冲锋!”

新选组的队士们纷纷拔出刀,呐喊着冲向敌阵。敌人在黑暗中看不清目标,只能盲射。

山崎也拔出剑。剑出鞘的刹那,恰好劈中一颗流弹。刀刃和流弹相击,在黑暗中溅起一朵火花。

火花溅起的瞬间,山崎朝田村露出微笑:

“保乃さん,要上了。”

山崎冲进敌阵,见到敌人的枪火就一刀砍过去,黑暗中不知砍倒了多少人。

田村也紧随其后。刚才山崎的微笑又浮现在她的脑海。这个曾经不爱说话,总是和自己较劲的孩子,如今已经成长得如此自信又洒脱了。

前方枪火一闪,没能击中她。田村跃入掩体,直接将想要逃跑的敌人撞倒在地,补上一刀。

身后有动静。田村回身打算应战,对上的却是守屋的视线。

守屋单手持剑,姿态凛然地走上前来和田村并肩。田村也转过身来,和守屋一起面对着黑暗中喊杀声此起彼伏的战场。恍然间,守屋回想起禁门之战中,自己和田村第一次并肩作战时的场景。

“保乃,能和你一起战斗,我很开心。”虽然田村看不清守屋的脸,但她知道守屋一定在笑。

田村把刀暂时拿在左手上。“我也是。”她伸手过去,悄悄握了握守屋的手,手心的温度令守屋心中也升起一阵暖流。二人默契地一同向剩下的敌人冲去。

不擅长近身战的新政府军几乎没作出什么像样的抵抗,令森田砍杀敌人如同砍瓜切菜一般轻松。大概是有些无聊,她又起了玩心,朝敌阵中喊道:

“天下第一剑客森田光在此!”

这样在战场上自报名号的行为,有如几百年前战国时代的武将一般,在幕末这样做,倒颇有些复古了。不过听到这个名号的敌人大概率都会落荒而逃,即使勉强留在原地,心里也早都吓破了胆。

这次也不例外。新政府的士兵听到后,没有一个敢与之交战,纷纷转背就跑。森田刚开始追,就见增本风驰电掣般掠过自己身边,赶上来一枪刺倒一个,又马上冲向下一个。那副冷漠的表情,和她对待虫子时的态度相比,完全是两模两样。

敌人的前方阵地就此崩溃。新选组的队士们追着溃逃的敌人,攻入了伏见市区。伏见的街道如同她们战斗过多年的京都的大街小巷一般,完全成了新选组的主场。

离敌方本阵越来越近了。山崎一边向前飞奔,一边顺手砍倒了一个逃跑中的新政府士兵。她抬起头。夜里稀薄的天光中,已经隐约能望见龙云寺的山门了。

就在这时,龙云寺高地上忽然一声炮响。一枚燃烧弹击中了伏见奉行所的塔楼,迅速引燃了整栋建筑。

霎时间,火光冲天,伏见市区的街道被照得有如白昼。新选组队士们的身影也被火光照得一清二楚。

溃逃的敌军撤退到市街上的掩体后,继续朝新选组射击。大火也为高地上的敌军炮兵提供了视野,炮火再次向新选组的队士们倾泻而下。

原本还在顺利突进的新选组转瞬间便陷入危机。奔跑在街道上的队士们在火光中一下成了活靶子,纷纷被枪弹击中倒下。剩下的队士们四散开来,各自寻找掩体且战且进。

落在市区内的炮弹引燃了街道两侧的房屋。一时间,浓烟四起,墙倒屋塌,枪炮声混杂喊杀声,战场陷入一篇混乱。

已经没有什么指挥可言了,被大火分割开来的各位只能各自为战。

乱战间,田村不知何时已经找不到原本就在附近的守屋的身影了。她循着不远处的喊杀声跑过去,冲过一片浓烟,见到的是正在奋勇作战的山崎的身影。

掩体前倒着好几个队士的尸体,只剩山崎一个人冲了进去,被五个敌人包围着。她拿出当年池田屋之战时以少胜多的魄力,不仅不落下风,还砍倒了两个敌人。

“天!”田村也跃入掩体,和山崎一同解决了剩下的敌人。

“你怎么样?没有受伤吧?”田村将她的全身上下看了又看,确定她没事,才松了一口气。

“怎么样,保乃さん,我打得还不错吧?”山崎向田村扬起一个得意的笑。自从禁门之战后,新选组就再没打过这样全体上阵的大战了。她总算找到了机会让田村一睹自己战斗时的身姿。

山崎的脸被硝烟熏得黑一片白一片的,衬得她的笑容更可爱了。田村伸手摸了摸这个已经比自己高出一截的后辈的头。

“比起之前又进步了不少呢。”

听到田村这么说,山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。还没来得及说什么,她便见到一枚炮弹朝她们飞来。

“保乃さん小心!”

话音还未落,山崎就被田村扑倒在掩体后。所幸,炮弹落在了附近的屋顶上,她们没有受伤。

她们拍落身上的瓦砾,站起身来。视线被硝烟笼罩,一时间既看不到敌人,又找不到战友。

田村有些焦急。她们已经离敌人的本阵很近了。虽然战况不利,但若是西面的会津军进展顺利,就还有取胜的可能。

田村拉着山崎躲在一幢还没烧起来的房屋的阴影里,侧耳倾听起整个伏见的战况来。这时她才察觉到,西面的交战声听起来不太对劲。喊杀声已经减弱了,新政府军米涅式步枪的射击声又占了上风。除此之外,会津藩的炮击也已经停止了有一会了。

情况不妙。田村朝山崎道:

“天,你快到西面看看情况。”

“是!”

山崎在硝烟和大火中努力辨认方向,朝西面的会津藩阵地飞奔。她一路上躲避着敌人的枪弹,又将试图拦路的敌兵一个个砍倒,总算是找到了会津藩的阵地。

会津地区的武士自古便以悍不畏死闻名。即使面对新政府军强大的火力,会津武士们也几乎都奋战到了最后。山崎到达前方时,见到双方战士的尸体横陈在焦黑的土地上。藩兵不知去向,会津的炮兵阵地也被摧毁,所剩不多的武士们正在作最后的还击。这种状况下,想实现之前两面夹击的战术已经不可能了。

会津藩那位胡子花白的老将早就认识田村和松田她们,和山崎也曾有一面之缘。如今,这位老将已经满身鲜血,奄奄一息地靠在掩体旁,身上的家传盔甲上被枪弹击穿了三处。山崎奔到这位老将身边跪下,老人紧紧握住她的手:

“年轻人,我们还没有输。南面还有我们会津的部队,你快去…叫他们回来……”

老人头一歪,就这样死去了。

敌方的炮火一刻也未曾停歇,山崎没有时间为他悲伤了。她深呼吸了一次,沿着街道向市区南边的树林跑去。

会津藩的精锐部队毕竟是少数,为了这次战斗,他们从平民和浪人中临时召集了不少人。这些临时召集的藩兵士气不高,如果战况顺利还好,一旦战局不利,就很有可能溃逃。

山崎在林间的土路上追上了这些藩兵。

“站住!”她抓住队伍末端的一个士兵,朝人群中喊道,“我是新选组三番队队长山崎天!谁允许你们撤退的?”

藩兵中走出一个士官模样的人。他显然也和这里的所有人一样,刚经历了艰难的战斗,破烂的黑色军装上满是尘土。

“我们收到了大阪那边要求撤退的命令……”

“新选组可没收到这种命令!”山崎愤怒地打断了他,“我命令你们回到前线!”

“这…我们只听我们上级的命令…”

山崎本就着急,见到对方这副软弱的样子,更是怒上心头。她当场便拔出剑,指着那名士官吼道:

“赶紧回去,战斗还没有结束!”

没想到,那名士官就这么跪了下来。

“我们已经尽了全力,但是敌人的火力太猛,我们再打下去也只是送死而已。我们家里还有妻儿,求求您,让我们走吧。就算您把我一刀砍死,我们也不会再回去了……”

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即使是山崎也无法阻止他们离开。

她望向伏见城下愈演愈烈的大火。事到如今,还是赶紧返回田村身边吧。她在回程中抢了一匹乱跑的军马,伏身在马背上,穿过流弹丛,向战友们所在的方向疾驰。

失去了来自会津藩的压力,新政府军的炮火全都向新选组的方向倾泻下来。新选组的战士们纵使有以一当百之勇,在这种状况下也再难以向前一步。

在山崎离开后,田村又尽力收拢了部队向前进攻。会津藩彻底败退之时,她们离敌人的本阵只有不到五十米了。

功亏一篑,实在是可惜。新选组此时已死伤过半,不可能再在这种情况下发起像样的进攻了。田村一边在前方和反攻出来的敌人交战,一边指挥大家且战且退。

战况变得愈发不利,就连新选组的干部们也开始倒下。

井上在长时间的战斗后体力不支,当场昏了过去。激烈的战斗触发了大园肺部的旧疾,她跪倒在地不断咳血,实在没法再战斗下去了,和井上一起被送回了后方。

守屋也被炮火掀翻在地。她头晕目眩地爬起来,刚捡起刀,三名敌人就围拢过来朝她砍去。等过来支援的增本把那几人解决,守屋已经身中数刀,倒地不起。增本蹲下身,一边为守屋止血,一边朝硝烟中大喊:

“幸阪!”

没有回应。增本索性站起身来,一枚流弹擦破了她的额角,她也浑然不顾。

“幸阪!你死了吗?没死就快来帮我!”

幸阪从硝烟中缓缓走了出来。她今天已经不知杀了多少人,手上的剑已经严重卷刃了,浓稠的血液包裹着剑身,一滴滴向地面落下。她的羽织浸透了鲜血,白皙的脸上居然没沾上烟尘,但也溅满了血,使她看起来如同恶鬼一般。

“我们恐怕要死在这里了。”火光倒映在她一片漆黑的瞳仁中。

“我才不会死,也不会让你死!”增本把她拽了过来,“守屋快不行了,帮我把她抬回去!”

山崎天回到新选组这边时,燃火的街道已经化为炼狱。街道两侧的房屋烧得焦黑,道路上交战双方的尸体四下横陈。残砖断瓦下,偶尔压着被炸断了肢体却尚未死去的人,他们的哀嚎声在炮火声中谁也听不见。火光和硝烟阻挡了山崎的视线,她一边纵马疾驰,一边喊着:

“保乃さん!保乃さん——!”

没有等到回应,山崎的马却被子弹击中,哀鸣一声将她甩下马背。山崎这一下摔得很重,疼得仿佛全身的骨头都断了一般。她刚忍着痛爬起来,前方的一名敌军就发现了她,向她开枪。

枪弹擦伤了山崎的手臂。她咬紧牙关,一个翻滚捡起了附近尸体上的枪,一枪将那名敌人击毙。

“保乃さん!”

她呼唤着,奔跑着,跃过断瓦残垣和一具具尸体。

没有人回应她。只有偶尔遭遇的敌人的身影告诉她,敌人已经追出了阵地。这一战,新选组失败了。

她忍着伤口的疼痛,一路砍倒了好几个敌人,刀卷了刃,就马上换上另一把。

“保乃さん!”

她不害怕大家扔下她一个人,她害怕的是大家正在等着她,她却死在了去往她们身边的路上。

这时,她隐约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
“天ちゃん!”

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硝烟中,她看见的是藤吉夏铃的身影。这家伙平时几乎从不大声说话,到了这样的战场上,嗓子都喊哑了。

“天ちゃん,这边!”她牵住了山崎天的手。

山崎被藤吉牵着一路奔跑,在一处还未烧毁的建筑物的阴影里,望见了大沼身后那面已经变得残破的队旗。

新选组剩下的人都在这里了。原本两百人的队伍,如今还站立在这里的,不过三十多人。

井上、大园、守屋、武元、还有松田局长,都在此前的战斗中倒下,被送往了后方。增本和幸阪为了送重伤的守屋,也一起撤往了后方。年轻的成员中除了谷口,全都受伤撤退了。就连谷口的子弹也早在激战中用尽了。

如今还站在这里的人,身上也或多或少受了些伤。大沼的身上遍布着不知多少道伤口,她居然还能站在这里,实在是令人钦佩。藤吉的脸色也很苍白,恐怕是不想让山崎看到她的伤势,而在羽织之外又披了一件斗篷。斗篷是从小池前辈那里借来的。小池的头上也受了伤,金发被鲜血染开一片猩红。她的搭档光莉就站在她身旁,坚定的目光下是被枪弹划伤的脸颊。就连森田的侧腰也被流弹擦伤了。

完全没有受伤的人,除了幸阪,就只剩田村了。幸阪本就是如鬼魂一样飘忽的存在,而田村,山崎觉得,她恐怕是神明吧。

没办法再打下去了。田村向还站立在这里的诸位下达了撤退的命令。

追击而来的敌军也找到了这里。这时,是小池站了出来。

“二番队,跟我来!”

她和光莉并肩,带着二番队剩下的战士,挡在了新选组和敌军之间。

“小池さん…”田村望着小池的背影,见到她转过头来,那头金发和那湛蓝的双眼都在火光中熠熠生辉。

“快带大家走,”小池说,“我们随后会赶上的。”

这样的现状下,负责断后的人是很难活下来的。这里的每个人都明白这一点。

“…我知道了。”田村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小池的背影,终于转过身去,命令其他人跟自己离开。

新选组的重伤员乘船沿淀川南下撤往大阪,剩下的人由田村带队从陆路走。

田村坚持让谷口陪着伤势已经很重的大沼上了船,自己从淀藩的驻军那里借来马匹,让沿陆路南下的大家骑着。此时的队伍中除了十几名普通队士之外,干部就只剩田村、山崎、藤吉和森田这四人了。

森田从出发开始就低着头一言不发。战争在短短三年间变成了今夜这副模样,以剑客自居的她,想必不会觉得好过。负伤了的藤吉面色苍白,累得仿佛随时都会摔下马。山崎实在担心,索性让藤吉坐在自己身后靠着自己。现在,藤吉已经靠在她背上睡着了。

整支队伍里,唯有最前方的田村的身姿还是挺拔的。她的双肩随着战马的脚步轻轻晃动着,仿佛即使承托着在那之上的整片夜色,也永远不会倾倒。

应该很累了吧。山崎注视着那样的轮廓,心想。可是,田村是大家的领袖,即使再累也不能倒下。

手臂上伤口的刺痛,缓缓化作一种灼热,一点点爬上山崎的心头。她此时有种烧心挠肝的冲动。她想从身后抱住那个人,让那个人在自己怀里休息一会,一会就好。

可她没法这么做。

快到拂晓时分,田村忽然回过头来:

“大家快看,我们到大阪了!”

昏昏欲睡的众人都抬起头来。山崎的视线越过薄雾,见到大阪城巍峨的身姿渐渐在微明的天光中耸立起来。

“将军大人就在这里。我们入城后重整旗鼓,一定能反攻回去。”田村说。

将军在天下武士们的心中,是如同神明一般的存在。新选组和站在幕府一边的诸藩奋战至今,也正是为了守护将军领导下的幕府。如果将军大人愿意御驾亲征,幕府一方士气一定会为之一振,而倒幕一方的骑墙派也会动摇。到那时,纵使是强大的新政府军,也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吧。

至少山崎是如此相信的。入城后她们才得知,开战前许下即使自己殒命、也要血战到底的诺言的将军大人,已经抛下了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们,乘船逃回江户了。

领袖独自逃跑的幕府一方就此失去了战斗意志。即使是难攻不落的名城大阪,也在被新政府军包围一个月后陷落了。

新选组作为幕府的直属精锐,在入城的当晚也乘上船,踏上了返回江户的路途。

田村原本想陪在松田身边,松田却说着自己没事,让她去情况已经非常不妙的守屋那里。于是,在大战之后一直没有休息的田村,又在守屋身边守了整整一夜。

这条风雨飘摇的船上,又有几人能够入眠呢?

暴风雨摇撼着船舱,山崎辗转了大半夜,心中的焦躁愈发按捺不住。她索性离开船舱,爬上甲板。夜里的大海看不到一丝光亮,山崎觉得整艘船、乃至她自己,都被这天地间庞大的黑暗吞噬了。

她抬起头,任由暴雨浇在自己脸上。船身在波涛汹涌中猛烈摇晃着,仿佛再一个浪头打来,山崎就要摔下甲板,落进海里。她曾相信凭自己的力量可以做到一切,如今才感受到自己的渺小。她紧紧抓住缆绳,将剩下的感官完全交给了这股不可抗拒的力量。

所谓时代洪流,便是如此吗?我们果真站在了错误的那一边吗?

天下,究竟是什么?

她想相信松田和田村,更想相信自己,但是她得不出答案。

到达江户后,山崎发了烧,她有点后悔那时去甲板上淋雨了。

松田的伤势还需要静养,新选组的事务大部分仍由田村负责。大概是因为过度劳累,田村的腰伤复发了,可也并没有人能替代她成为领袖。

田村来山崎的枕边看望时,山崎明显察觉到了她的疲惫。

“保乃さん,这段时间辛苦你了。”

“是啊,我真的很辛苦。”田村垂下眉毛,朝山崎无奈地笑起来,“所以,天ちゃん要快点好起来帮我做事呀。”

山崎听了很高兴。她喜欢田村和自己单独相处时的坦率。

“为了保乃さん,我一定明天就好起来。”她把手伸出被窝,抓起田村的手笑着晃了晃。

即使山崎卧病在床,也难免听到江户城里城外的一些风声。幕府军在鸟羽伏见的战场彻底失利,退守大阪,失去主将的大阪守军仍在努力抵抗,但不知还能坚持多久。将军大人在城内蛰居谨慎,完全不提反击的事,似乎是因为害怕留下反贼的名声而放弃了抵抗。新选组内的思想也出现了动摇,时不时有人出逃。按照局中法度,这些出逃的人是要被抓回来切腹的,然而时局已经如此,无论松田还是田村都在默许这种事的发生。

但也有好事。昏迷的井上和武元都醒了过来,守屋的伤势也在好转。虽然小池和光莉没能回来,大园也在船上去世了,但大多数一路并肩作战至今的伙伴,都还在山崎身边。

这段时间里,她思考了许多事情。田村的事情,自己的事情,新选组的未来,还有这所谓天下的未来。概念越宽广,她便越想不明白。她的梦想仍然是成为天下第一,然而若是这天下都变了样子,所谓的第一还是第一吗?即使自己有一天战胜了森田,就真的站上了天下的顶点吗?

她其实不擅长思考这种复杂的事,再加上发烧,更是理不清头绪。然而她能感受到,自己的心中有什么在发生变化。

过了一段时间,山崎的病好了。她立刻开始接过田村的一部分担子,让田村有时间把腰伤养好。如今的新选组加上伤员只有七十多人,还在因为人员出逃而时不时减员。或许应该在江户招募新队士吧。山崎想。战争中损失的步枪和大炮,差不多也该补充了。现在没有做这些事的资金,虽然井上的身体刚恢复,还是得找她想想办法吧。

山崎跑去松田那里对她说了这些想法。松田已经恢复到能够坐起来了,直夸山崎越来越有领袖的样子了。

“好啊,这些事情就交给天ちゃん负责吧。”松田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苦涩,“或许有一天,要让天ちゃん来引领大家了。”

半个月后,山崎听说了大阪城陷落的消息。在大阪休整完毕的新政府军沿着东海道推进,正向江户进发。尚在恢复中的新选组接到了来自幕府的命令,要求他们前往江户的前哨甲府城阻击步步紧逼的新政府军。

此时的新选组人数不过一百,许多重伤员的伤势甚至还没有痊愈。田村的腰伤刚好不久,就连松田局长,也只是刚刚恢复到能够骑马的程度。

尽管如此,他们还是出阵了。松田再次骑上了那匹漂亮的白马,被大家簇拥在队伍的最中心。在此前的战斗中变得残破的队旗也重新缝好了,大沼举着旗帜骑马走在最前方,烫金的“诚”字在雪风中猎猎翻卷。两门崭新的野战炮跟在队伍末尾,这是武元从幕府那里借来的。

田村的计划是沿路招募成员,最好能把队伍的人数扩充到千人以上。然而,尽管他们尽了最大努力,队伍最终也只增加到三百人。

队伍行至甲州的胜沼地区时,哨兵报告说,新政府军的三千人已经进入甲府城了。新选组只好在胜沼的一座小山上扎营准备迎敌。

三百对三千,怎么想都很难有胜算。田村想起神奈川地区还有幕府一千多人的驻军,打算去那里借兵。在援兵到来之前,由松田率领大家坚守在这里。

“我知道了,我们会在这里等你的。”松田说着,将她的白马牵了过来,把缰绳塞在田村手里。

“它跑得快,你骑着它去吧。”

田村翻身上马。向松田告别时,田村看到松田微笑着望向自己。恍惚间,田村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,她们还都在乡下时,在田间小路的岔路口和自己笑着告别的松田的面容。

田村纵马在风雪中疾驰着。要快一点,再快一点才行。田村这样想着,却怎么也舍不得鞭打这匹白马。白马似乎也明白田村的心情,用尽全力向前奔跑着。

就这样跑了几乎一个昼夜,田村终于到达了幕府军在神奈川的驻地。然而无论她如何交涉,对方就是不愿借出一兵一卒。

没办法,快点赶到江户,直接借调江户的驻军吧。田村又骑上马,星夜朝江户城奔去。只是她还不知道,在她告别松田后不到半天,甲府城的新政府军就向驻扎在胜沼的新选组发起了进攻。松田望向神奈川的方向。她明白无论田村如何神速,都不可能在半天之内赶回来。

尽管如此,松田还是率领部队进行还击。新政府军的炮火刚袭上山头,新选组中新招募的那些人就立刻溃逃了,只剩下松田的老部下们还在坚持战斗。松田带着山崎和森田等人下到山腰,拔剑迎击仰攻上山的敌军,武元和谷口的火器部队也拼尽全力和敌人展开对射。

战斗没有持续多久,敌人仿佛越杀越多一般潮水般涌上山来,新选组仅有的两门炮也被摧毁,松田明白已经没法打下去了。新选组剩下的五十多人朝江户方向撤退,敌军也分出小队追击。撤退到八王子桥一带时,大沼带队留在桥头断后,为即将被追上的战友们创造出了一线生机。据说,大沼被枪击了一轮后,用刀支撑住身体,就那么站着死在原地,到死也没有让新选组的旗帜倒下。

抵达江户的田村本是为了借兵,一入城,收到的却已经是新选组败退的消息。

她第一时间便赶去松田的房间,在松田身边坐下。

“抱歉,まつ,是我太慢了。”

松田的伤口在战斗中再次撕裂,刚刚让医生换了药。她想坐起身来,田村连忙按住了她。

“这不怪你。能再见到你,我已经很开心啦。”

“我也是啊……”

田村忍不住落下泪来。松田想为她擦去眼泪,手臂却因为受伤而抬不起来。

“哎呀,我也是变得越来越没用了。”

“别这么说。”田村握住她的手,“你专心养伤,我会再把队伍拉起来的。”

听到这里,松田终于露出一个苦笑:

“保乃ちゃん不用再勉强自己做这些事了也没关系的。”

田村的表情凝固了。的确,松田怎么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思呢。

实际上,田村早在两年前的第二次长州征伐期间就开始了动摇。幕府的权威扫地,人心涣散,既失去了大义名分,人民也苦于战争。田村的初心本就是为了守护人民而战,若是为了维护一个已经无法再维护的幕府而把民众拖入战争的泥潭,便是违背了她的初心。这样做,实在不是田村保乃的风格。

除此之外,幕府已经是一座将倾的大厦,无论如何维护,恐怕都无法阻止它的倒塌。若是坚持已经无益,那就无需再坚持,这才是田村保乃的风格。

田村在鸟羽伏见兵败后,就已经有了离队的想法,只是还未向任何人提起。松田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密搭档,一路走到今天,早已将田村看穿了。

她说出刚才这样的话,也就意味着,她在默许田村离开。

当天,田村还从监察幸阪那里听说了一个情报。

幸阪的消息是她在田村回来前,陪松田登城时意外偷听到的。幕府之所以明知道很难获胜,还是派出已经人困马乏的新选组去甲府城迎敌,实际上并非真的为了阻击敌军,而是为了将新选组消耗在江户城外。

新选组在京都时,曾为了维护幕府,杀害了许多倒幕派的志士,其中大多都是长州人。新选组早在那时就已经与长州藩结下了血海深仇,如今,主导新政府的萨长联军自然想要除新选组而后快。幕府方面希望与新政府和谈,而如果幕府仍然在江户城内豢养着新选组的话,新政府想必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进行和议的吧。

但如果就此解散新选组,势必会引发内部的不满。因此,只有想办法将新选组牺牲掉了。

新选组为幕府奋战多年,无数战友因此而献出了生命,没想到竟落得这样的下场。

可是,出乎幕府的意料,新选组虽然惨败,但仍然存活了下来。新政府便退而求其次,要求处决新选组的“首恶”,局长松田里奈。

松田听说这个消息后,比起愤怒,反而觉得一阵释然。带领大家从籍籍无名的小人物,走到名留青史的今天,她已经满足了。若是她的死能换来和平,她倒也觉得不错。只是,她不希望组织里的其他任何人再为她牺牲了。

幸阪为田村传达完这个消息后便离去了,所以她并没有听到田村对此的想法。至于她自己,则是自加入新选组以来,都没有这么失落过。

她在鸟羽伏见之战中奇迹般地没有受伤,但在前不久的甲州胜沼之战中到底还是没能幸免。她和服下的身体是缠着纱布的,但既是职责使然,也是被听到消息后心中罕见的愤怒驱使,她忍着疼痛起身,将情报告诉了田村。

她回到自己和增本的房间,立刻脱力地在榻榻米上坐下。增本一直在房里等她。

“田村さん怎么说?”

“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了。”幸阪垂下头,“我已经没办法再在这里呆下去了。”

“你也要走?”

“不行吗?”

增本也低下头去。不仅是幸阪,她还听说井上和武元都在考虑离队的事情。

“所以到头来,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是吗。”

“你想留下就留下吧,反正我…”

幸阪话还没说完,就看到增本忽然膝行过来,紧紧盯着自己。

“……如果我说是为了我,你能留下吗?”

说完这句话的增本脸一下红得发烫。她别开视线:“当我没说,你爱走就走吧!”

看着她这副样子,幸阪觉得好笑,想起之前自己也被增本逗笑过很多次,心情忽然也没那么坏了。

“……让我再考虑考虑吧。”幸阪说。

接下来的几天,这个消息逐渐在组织里传开了。每个人都不得不思考起了去留问题,就连山崎天也是一样。她实在觉得迷茫,不知不觉,人已经在藤吉的房间里了。

“所以,天ちゃん是怎么想的呢?”她听到藤吉问她。

藤吉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自言自语。就算是藤吉这样的人,事到如今大概也怀着和她同样的心事吧。

“森田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吧。她的身上,有种永远不会改变的东西。”

“但是保乃さん不一样,保乃さん啊……她如果要走,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吧。”

“天ちゃん呢?天ちゃん会走向哪一边?”

山崎天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是不是已经有了答案。她告别了藤吉,独自一人走到庭院里。

如果思考得不出答案的话,那就依靠行动吧。她这样想着,拔出了腰间的剑。无论天下如何改变,这把剑还是一如往日般,闪着锋利的寒芒。

剑的时代真的要过去了吗?

就用这把剑,去问问那个人吧。

山崎来到了田村的房门前。

田村近日并不算忙,身体也完全恢复了。见到山崎来找自己,田村像平日一样招呼她进屋,却见她站在门前一动不动。

“天ちゃん?不进来吗?”

山崎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。

“我想和保乃さん再比试一次。”

于是,二人来到驻地内的剑术道场。道场内空无一人;由于最近的风波,队士们再没有像以往那样勤于练剑了。夕照透过格子窗,洒落在一尘不染的地面上。空气中,唯见点点细小的尘埃静静地漂浮在光芒之中。

二人隔一段距离,面对面站着。

“保乃さん,请多指教了。”

“天ちゃん也是。”

刀剑出鞘。二人都摆好架势,聚精会神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。山崎回想起五年前她和田村的那次比试。今天也是一样,山崎看不出田村的架势中有任何破绽。

和五年前的想法一样,山崎决定通过攻击让对方露出破绽。于是她大声气合,箭步朝田村攻了过去。

主动进攻的那一方往往会先露出破绽。山崎自然明白这一点。不过与此同时,进攻的一方也能凭借气势打破对手的架势,而山崎的气势即使在高手如云的新选组也几乎无人能敌。

田村也举起剑,主动迎击着山崎暴风骤雨般的进攻。她拆招时的动作比起五年前更加从容了。山崎没能找到机会,在连招的最后向前一个刺击,被田村闪身躲过。

田村闪身的瞬间朝山崎的左臂斩下,山崎立刻向侧一闪避开了这一击。田村没有给山崎回复架势的空隙,顺势就是一刺。山崎匆忙回身拨开田村的剑尖,差点失去平衡而倒地。

真不愧是保乃さん啊。山崎心想。五年间她每日都努力提升剑术,不想今日再和田村对决,居然还是落在了下风。

田村朝着山崎的头顶一个下劈。若是换作五年前,山崎在快要失去平衡的状态下若是再接住如此势大力沉的一击,恐怕会直接摔倒。然而山崎大喊一声,左脚蹬地,用上全身力气,硬是将田村的这一击顶了回去。山崎立刻趁机斜斩一刀,田村一个敏捷的后撤躲开了。

山崎看到田村朝自己露出微笑。田村的确觉得欣慰。这孩子比起当年,已经变强了不知多少。不过,山崎今年已经二十岁了,或许自己不该再把她当成孩子了吧。

双方都回正架势,这一次是田村先发起了进攻。如果说山崎的剑是暴风雨的话,田村的剑便是烈火,每一击都带着燃烧般的气势。很少有人能完整地挡下她的一整套连击,就连山崎的手腕也被震得发麻。

山崎终于横剑接住了最后一击。这一次,田村没有再给她用力量顶开攻击的机会。为了接住田村的剑的力道,山崎的身姿此时微微下沉着,两把剑相交的位置就在她的额头上方。田村用了更大的力量将剑下压,剑刃离山崎的额头越来越近。在之前的许多场战斗中,有不少敌人就这样被田村劈开了脑门。

透过凛冽的剑影,山崎望着田村的双眼。田村的剑自始至终从未有过一丝动摇,正如那样的眼神一般。那个瞬间,山崎明白了田村的想法。

那么,就给那样的剑、那样的眼神,一个同样坚定的答案吧。

山崎借着这股力道,忽然将身子整个向侧边一斜,田村飞速下落的剑锋几乎擦破了她的衣服。在田村收住力量,再次抬剑斩向山崎的左肩的瞬间,山崎也半跪在地,斩向田村的侧腰。

两把剑几乎同时触及对方的身体,又同时悬停住。

这一战,二人以平局收场。

田村微微喘息着,收剑入鞘:

“天ちゃん已经很厉害了呢,再过不久,我恐怕就要打不过天ちゃん了吧。”

山崎也收起剑,站直了身子。她望着田村的眼睛:

“保乃さん果然是打算离开这里了,对吧?”

“是啊。”即使山崎这样单刀直入地问了,田村依然很坦诚。

“我想,差不多是时候去寻找新的目标了。”

听到这句话,山崎再次确认了,令田村动摇的并非战场上的失败,更并非敌人先进的枪炮,而是在那之上,更广阔的东西。

“在天ちゃん心中,什么是天下?”

原来在两年前,问出这个问题的那天,田村就已经在重新审视着天下的定义了。

那么,或许我也该前往新的天下了。山崎想。

一个月后,新政府军陈兵江户城下。为了敦促犹豫不决的幕府尽快投降,新政府的海军当夜炮击了港口一带,引发了大火。

那一夜,也是田村离开的一夜。

为了救火,新选组的成员在森田的带领下几乎倾巢出动,山崎也在队伍之中。

逃难人群的尖叫声、火焰燃烧的哔啵声、战友们奔跑时的踏足声、还有不远处的港口隐约传来的潮声。这一浪又一浪的杂音,如风一般掠过山崎的耳畔。然而,她能听见的声音,渐渐只剩下一个。

她在火场前停下了脚步。

望着向夜空翻卷的火焰,她的心中本就燃烧着的东西,如今燃烧得愈发炽烈。

她走向森田的背影,拉住她的衣袖。森田回过头去,看见的是山崎被火光照亮的脸。

“森田,我想……和田村さん一起走!”

森田看见了山崎眼中燃烧的火焰。她点点头:“快去吧。”

山崎最后一次认真看着眼前的人。森田背对着火光,整个人几乎都要被埋进阴影里。然而,她的双眼仍然闪着光。在山崎和田村离开后,正是森田带领着坚守在新选组的成员们一路北上,战斗到了新时代来临前的最后一刻。

山崎朝她鞠了一躬,转过身,朝田村离去的方向奔跑。

追上田村后,要怎么说,要去哪里,要做什么,此时此刻,她都不去想。

只要和田村保乃一起的话,我们一定能见到崭新的天下。

她只是如此相信着,奔跑着,听着风声掠过她的耳畔。

转过不知多少个街角,她终于追上了她一直追逐着的那个背影。

“保乃さん!”

她看到田村向她转过身来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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