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EIKOKU SIGNAL STATION

「既无记忆,也无一物」

乘上那条船吧(沼鸭)

幕末au 其八

*以前作《十六夜月》和《鹤的报恩》为前提,含有保鸭和玲鸭。至此,本系列以守屋为中心的感情线完结。

*可能存在令人不适的情节,请谨慎阅读。

1.

“沼ちゃん又输了!”

孩子们围拢在大沼身边,其中一个指着大沼摊开的掌心喊道。大沼环视一圈,见除自己外的所有人竟出的都是剪刀,惊道:“诶,怎么可能?!”

“跳海!跳海!”

“没错!之前约定好的,沼ちゃん连输三次的话,就要表演那个跳海给我们看!”

大家纷纷开始起哄,大沼也不含糊,立刻跑到远处,摆好了助跑动作。

孩子们期待地睁大了眼,只听大沼一声“看好了!”,就见她突然飞奔起来,以猛虎下山般的气势,跑出一道轨迹奇妙的抛物线,到了海岸也不见减速,就这么直直地撞进海里,豪爽地溅开一阵水花。码头上工作的大人们都看呆了,孩子们更是欢呼起来。

“好厉害!”“再来一次!”

大沼从水面上探出头来:“抱歉,今天来不了第二次啦!”虽然只是十月末,海水到底还是有些冷的。

等守屋到了码头,船工的孩子们见主家的小姐来了,立刻一哄而散。守屋只见大沼像一条落水的大狗一样湿漉漉地爬上岸。

“晶保,你怎么又在干这种事了?!”

“抱歉……”大沼低头,下意识甩了甩头上的水珠。守屋往后一躲,水珠才好险没溅到她脸上,大沼见状更是诚恳地:“抱歉!”

守屋佯装生气:“跟我来!”就拽起她往大沼家走去。

大沼家世代作为船夫为守屋家服务,就住在守屋家码头附近。大沼的母亲原本在做家务,见主家小姐拽着自家孩子进来,像是早看惯了这种风景一般,稍一行礼就出了门,把屋子留给了这俩人。

“真是的,都多大的人了,还动不动就往海里跳……”守屋一边埋怨着,一边按着大沼在炉火边坐下,“快点,把湿衣服脱下来给我。”

她伸出手,大沼便乖乖脱下衣服递过去,就见她去将水拧干了,找来一块干毛巾扔过来,又熟门熟路拉起绳子晾好衣服。从记事开始,除了自己家,守屋最常来的就是这里,自然知道东西都该去哪找。

“麗奈さん,真是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“觉得麻烦我了的话,一开始就不要做这种事啊!”守屋说着,见大沼抓着毛巾望着自己愣神,干脆扯过毛巾,蹲下身仿佛给狗擦毛一样帮大沼擦起头发来。

“我知道了……”

“上次晶保也说知道了,这次不还是搞成这样?现在天气凉了,会感冒的呀……”

大沼听着守屋细碎的抱怨,任由她揉搓着自己的头发,忍不住悄悄露出一个微笑,又怕守屋看到后又要骂她,连忙将笑容收起。守屋当然早就发现了,见她又撇下嘴的模样,心里既无奈,又觉得这家伙愈发可爱了。

“晶保还真是和小时候一样,一点都没有变呢。”

在守屋眼中,大沼从小就是个拼命过头、不顾自己死活的家伙。若是要让她跳海,不管天气多冷,她都会开足马力一头扎进去。学剑时也是,她凭天生的怪力使一把比自己还长的大太刀,和人对练时,出招毫无技巧可言,就那么顶着对方的攻击直直砍过去,有时单靠这气势就能把人吓退。一天的练习下来,肌肉酸痛就罢了,时常是一身淤青。可她总浑不在意,第二天守屋一进道场大门,便见她又在精神抖擞地挥剑了。

守屋终于帮大沼擦干身体,又找来干净衣物敦促她换上。大沼自然从命,套上衣袖时抬起头,不经意望见眼前的主家小姐被炉火映得绯红的侧脸,不知怎的,自己的脸颊也开始发烫。

小时候明明不会这样的。大沼晃了晃脑袋,想把那里头不该有的想法晃走。

她将注意力转移到屋外的潮声上,想起小时候,她趁着夜,偷偷钻进守屋的房间,拉起被父亲责骂后满眼含泪的小小姐,溜出守屋家的宅院,跑到码头上。她登上船舷,转身朝身后的守屋笑着伸出手:“走,我们去看星星!”

守屋在船头坐下,大沼在船尾拿起桨,轻轻哼起自己编的旋律,撑着船离开岸边。那夜的海风平浪静,她停下船,二人紧贴着彼此,在狭小的船舱里躺下。她伸出胳膊,任由守屋枕着,和她一起望着漫天繁星。大沼至今还能回想起,那时的守屋在她耳畔用稚嫩的声音说着:“好想一直和晶保像这样在一起啊。”

“我也想一辈子都待在麗奈さん身边。”那时的大沼这样说着,暗自握紧了身边人的手。

只可惜,后来洋人的巨舰开进了港里,高大的桅杆遮天蔽日,她们再没见过小时候那样无边无际的星空。世上的一切从那之后便开始飞速改变。好在大沼的确一直都在守屋身边,直到现在她们都变成了大人。

今天也是,明天也是,要一直守护着她才行。大沼看着眼前的人,再次坚定了决心。唯独这一点,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改变。

 

2.

可是,即使在她身边,自己能做到的又有什么呢?

在守屋家的店铺遭到不法浪人袭击、而守屋因生病无力反抗时,出手相助的是新选组那位威风凛凛的田村队长,而不是那天恰好随父亲出海而不在守屋身边的大沼。在那之后,守屋会时常向大沼说起那位田村队长,说起她挥剑时线条优美的小臂,她被划伤的瞬间微微皱起的眉头,她安慰守屋受惊的母亲时温柔的微笑。守屋对大沼说起这些时,眼中含着的几乎是迷醉;她看似还看着大沼,实际上眼中所见的恐怕早已是别人了。在大沼的记忆中,守屋从未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自己,甚至是除田村之外的任何一个人。

“我觉得,我好像喜欢上田村保乃了。”她听见守屋这样说。

在守屋被父母强加的婚姻和对田村无果的恋慕双双折磨时,向守屋说出“那,我们私奔吧”的人是那个才见了守屋第二面的神秘浪人大园玲,而不是从小就陪在守屋身边、却不知如何才能帮上忙的大沼。大园说出那两个字的瞬间,一墙之隔的大沼差点惊讶得大喊出声而不得不捂住嘴。可当守屋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大园的提案时,大沼却连惊讶的力气都失去了,捂住嘴的双手就那么垂落到了地板上。

守屋一直在等待的,原来是那样的话啊。意识到这一点时,大沼才发觉,自己除了陪伴在她身边之外,其实什么都没能做到。

那么在此期间,大沼做到了的又有什么?

第一件,是为杀了人的守屋拭去脸上的血迹。

在那个暴雨的夜晚,守屋为了救下被追杀到码头的大园而生平第一次杀了人。

大沼在码头上找到守屋时,恰好见到大园带着伤离开。留在现场的只剩地上的两具尸体,和被暴雨冲刷的守屋的背影。

听到来人的声音,守屋回过头来。

“啊,是晶保啊。正好,来帮我搭把手吧。”她望了眼地上的尸体,笑着说。

那个笑容第一次让大沼觉得陌生,以至于令她一瞬间呆立在原地。明明是已经看惯了的微笑,是因为浸润在这残酷的暴雨中,才变得残酷的吗?

“……是麗奈さん杀了他们吗?”

守屋点点头,等着大沼过来:“拜托了,我一个人可抬不动他们。”

大沼得到答案后,先感受到的甚至不是惊讶。她没有像平时一样马上遵照守屋的指示,只是走过去,抬起手,为守屋擦去了脸上尚未被雨水冲走的血迹。

第二件,是在适当的时候保持沉默。

协助大园和守屋私奔后,大沼也就这么离开了自己的家,不知作为什么身份跟在这二人身边。

白天,三人漫无目的在街头巷尾流连,夜里则回到旅馆。大沼总扮演那个一无所知熟睡着的人,直到听到隔壁房间的二人钻进那片昏暗的潮热之中,才睁开眼。但无论听到什么,无论心怀怎样的不甘,她都绝不发出声音。

第三件,是为了守护守屋的决心,生平第一次做好杀人的准备。

守屋家雇的浪人们终于找到了私奔的二人,打算将守屋强行带走。为了和家里彻底了断,守屋一行人决定将这些人斩杀于此。

大沼本是发自内心不愿杀人的那类人,那时也将身后的长刀出鞘,举刀护住二人身后。她下定决心,只要他们还想把守屋带走,无论来多少人,她必定会将其通通斩杀。

即使之前从未杀过人,那时大沼持刀的手也没有丝毫颤抖。

为什么就连自己也会变成这样?果然是因为守屋早已堕入追寻田村的深渊之中,而大园更是拉着她沉沦得更深,连同着大沼也为了守屋而陷入疯狂了吧。不过,若是能帮她得到她想要的东西,杀多少人也都无所谓吧。

也许是怀抱着这样想法的大沼气魄非同寻常,直到她身后的战斗结束了,她眼前的敌人甚至都未敢上前一步。

除此之外,最重要的一件,是保守好自己的秘密。

无论如何,都不能让自己的心思被守屋知晓,无论这份心思天复一天燃烧得如何炽烈。

至于这份心思的实质是嫉妒也好,委屈也罢,又或者只是太过头的恋慕而已,大沼都不去细想。毕竟,就连产生这样的心思这一点,都是错误的。

3.

大沼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,直到和守屋大园一同加入新选组后也是如此。

于是,大沼眼睁睁看着守屋和她一直追寻着的田村越走越近,最终如愿以偿获得了田村的青睐。她也看着守屋周旋于田村和大园之间,即使觉得危险,也并没有能介入的立场。但她也明白守屋的确享受其中,竟也因为守屋的快乐而快乐着,至于自己的想法,仿佛也不那么重要了。

与此同时,大沼自身的优点并未因为这些事而减损半分。加入新选组后,她被编入后来由增本绮良担任队长的十番队,作战十分英勇,很快获得了松田局长的认可,被任命为新选组的旗手。

旗手的职责,便是即使身处最艰苦的战斗中,也不能让新选组的旗帜倒下。担任旗手的人不仅需要力气大,更需要不输给任何人的坚韧与纯粹。大沼在战斗中总是冲在前线,无论面对怎样的敌人都毫不畏惧,即使受伤也屹立不倒,此为坚韧。同时,大沼发自内心不愿杀人,更不愿看到任何争斗。在那个充斥着无谓的杀戮的年代,她实在是个善良过头的人,即使勇武过人,也只愿为守护重要的人而拔刀,此为纯粹。

这让大家相信,若是旗帜握在这样的人手中,一定既不会倒下,也不会被染污吧。

旗帜底部是新选组标志性的白色山形纹,鲜红的底色上绣着烫金的“诚”字。大沼擎着这样的旗帜奔走在战场上,即使因此而成为了显眼的目标,也从未让旗帜落入过敌人之手。鲜红的旗帜飘扬于青天朗日之下,正如大沼那颗一尘不染的心。

大沼战斗中的身姿都被守屋看在眼里,其中自然包括她受的伤。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拼命到不顾自己死活的地步,无论刀剑还是枪弹擦过身体都像不觉得痛一般,眉毛都不皱一下就继续战斗,战斗结束后伤口也处理得很草率。守屋心疼她,在驻地时好几次想要仔细检查她的伤,都被她以害羞为由搪塞过去。

可是有什么好害羞的呢?从小到大,光是帮落水后的她擦干身体这种事都做了不知多少次了吧?这样想着,守屋便以一起喝酒为借口,将大沼骗进了酒屋的包间。

如果把她灌醉的话,让她做什么她应该都会答应的吧?守屋是这样想的。

酒过三巡,不胜酒量的大沼有些醉眼惺忪起来。夜晚的狭小包间里,烛火摇晃着眼前人的影子,楼下浪人们嘈杂的行酒令模模糊糊传上来,将大沼的心思也搅动。

守屋这次帮她倒满酒后,终于不再催她喝下,于是大沼抓住这个空隙问道:“麗奈さん找我有什么事吗?”

话音落下,她看到守屋朝自己露出微笑,立刻低下头去,不敢正视她的脸。

“晶保什么时候变得连看我一眼都会害羞了啊?”守屋望着大沼羞得酡红的脸,笑得更开心了,伸手晃了晃大沼的肩膀,“喂喂,看着我啊,あ—き—ほ—”

她故作生气般拉长了尾音。大沼终于抬起头来看她,就听见她说:“呐,让我看看你的伤吧。我很担心你。”

大沼本来就喝得昏昏沉沉的,守屋格外温柔的语气让她更是没法拒绝。她解开衣带,犹豫了一下,却又对上守屋的视线,只好将手臂缓缓抽出袖筒,双肩向后稍一用力,上衣便滑落在榻榻米上。

上半身的肌肤一下裸露在空气中,大沼下意识往回缩了缩,守屋的指尖却已经探了过来。她抚过大沼潦草包扎的地方,注意着不弄疼她,又轻轻触碰其他地方已经结痂的伤口。

这样的触碰让大沼的身体仿佛过电般颤抖了一下。她的脸又红起来,只是因为原本就喝醉了,她骤然泛红的耳尖才没被守屋察觉。

“真是的,总是把自己弄成这样……”守屋皱起眉,轻声责备着她,“这里都没有包扎好。还有这里,明明还没有好全就放着不管了,万一发炎了怎么办……”

守屋一边自言自语着,一边打开随身带来的包袱,里面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处理伤口的用具。她用棉布沾起一点清酒,俯下身轻柔地为大沼的伤口消毒,敷上草药,又将她觉得包扎得太草率的地方仔仔细细重新包扎好。

明明是再温柔不过的动作,大沼却觉得自己正一下又一下被刺痛着。明明应该没有那么痛才对。

是因为刺痛的缘故吗,大沼的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,心跳也渐渐按捺不住。她垂下眼帘,看到守屋正认真地为她处理着伤口,那修长睫毛下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杂质。这样的眼神,显得因为守屋的触碰而害羞得有些难耐的大沼才是做错了事的那个。

“晶保自己以后要更加注意才是,不要总是让我来为你担心啊……”守屋仍然在说着这样的话,就像正对着小时候的自己说话一般。

明明我们都已经变成大人了吧。大沼想。明明你看着她们的时候,眼神和现在一点都不一样……

想到这里,大沼忽然觉得一阵委屈,泪水一下子涌出了眼眶。

“晶保,怎么了?我弄疼你了吗?”一向敏锐的守屋察觉到大沼的异常,立刻起身凑到她面前,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。

大沼很久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守屋的脸了。从她们年幼时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,居然已经二十多年了,这张脸如今早已脱去稚嫩,美得让人为之颤栗,就连大沼也动摇起来。

是因为自己太不擅长喝酒吧,烛火也摇摇晃晃的,大沼头昏得更厉害了,仿佛只要再看眼前的脸一秒,仅剩的心魄都要被摄去,心里的话就会因此冲口而出。

于是大沼立刻偏过头去:“我没事……”

“到底怎么了?你看着我。”守屋又抓住大沼的肩膀,试图强行让她看过来。

“我没事的……”我只是喜欢你而已。

“晶保?”

“我都说了我没事的……”我只是想你用注视她们的眼神注视我而已。

“看着我的眼睛,晶保。”

大沼猛地摇了摇头。别再叫我的名字了,不然的话……

“晶保?唔——!”

大沼再也压抑不住,将守屋按倒在榻榻米上。

我只是不愿再被你当作孩子一般对待而已……

“晶保……”看着大沼的眼睛,守屋一瞬间明白过来。

“我喜欢你,麗奈さん,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。我知道这是不对的,但是……”大沼紧紧抱住了守屋,抱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,“我也想着,如果麗奈さん能像喜欢她们一样,也喜欢我就好了,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对吧,我都知道的……”

大沼的声音缩在守屋的颈窝,颤抖得几乎听不清。守屋任由大沼这样用力抱着她,任由她哭泣。“あきほ……”守屋再一次唤着她的名字,像抚摸一条小狗一样抚摸着她的头。等到她安定下来,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一些,守屋才稍稍推开了她。

一切都已经说出口了,酒也醒了几分,大沼原本混沌的视线此时变得无比明晰。守屋的脸离她很近,她注视着守屋的双眼,见到那双眼里也含着泪水。守屋的声音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温柔。大沼听到她用那样的声音说:

“我知道了,晶保。我知道了。”

此时此刻,守屋乌黑的发丝散开在榻榻米上,温热的体香混杂一点酒气,如同熟透的果实被阳光蒸熏,散发着令人迷醉的气息。这气息离大沼只有咫尺之遥。

守屋微笑着合上眼,将脸侧过去,露出雪白的脖颈。

她在默许大沼对她做任何事。

亲吻、触摸、乃至更过分的事都可以。

只是她没有再看着大沼。她果然没法用看着她们的眼神看着自己吧,大沼想。她就连在这种时候,都是诚实的。

那雪白的肌肤,那有着优美轮廓的、完美无瑕的侧脸,守屋将这样纯粹的美毫无保留地袒露在大沼面前,任由她处置。这使大沼觉得,这是守屋在向她赎罪。

可是,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啊。

于是大沼只是再次紧紧拥抱住她。她将脸埋进守屋的颈窝,轻声呜咽着。

4.

时过境迁。四年后,新选组效力的幕府一方在鸟羽伏见之战遭遇决定性大败,新选组死伤过半,守屋也在这一战中身负重伤。在向江户撤退的船上,医生看过守屋的伤势后,说她很可能撑不过今晚。

船舱被暴风雨剧烈摇晃着。大沼缩在狭小的舱室角落,明明身上的伤也不轻,却只是麻木地抬起手,让耳光一下又一下地,狠狠落在自己脸上。

为什么没有保护好她?为什么自己这么没用?为什么?为什么?

每质问自己一次,落下的耳光就比上一次更疼一点。但这还远远不够。大沼想,我这种没用的家伙,哪怕是自己死掉,也要让麗奈さん活下去才行……

“大沼!”抓住她的手腕的人是井上。井上的力气并不大,大沼只要稍稍使劲就能甩开她。

“应该死的人不是麗奈さん,是我才对!我就算不存在了也无所谓,只要她还能活下去,我就……”大沼想要甩开她的手,却发觉井上用上了不容置疑的力气。

“不是这样的。”她听见井上说。

“在守屋心中,你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重要。”

一夜过去,守屋奇迹般活了下来。死去的人是大园。肺部原本就患有痼疾的她果然无法承受这样的大战,用仿佛咳尽身体里所有鲜血的方式死去了。大沼后来才听说,医生那晚说过大园是能够活下去的,这让她恍惚间觉得,仿佛是大园用自己的死换来了守屋的生。

撤退回江户后,守屋一点点从重伤中恢复。大沼虽然经常和她见面,却一直没敢告诉她大园的死讯。等到她的身体几乎完全恢复之后,是田村将这件事告诉了她。

大概是心中早已有所猜想,守屋听说这个消息后,并不显得多么悲伤。她像往常一样和田村共处一室,和田村相拥而眠,假装已经睡着,直到听到田村平稳的呼吸才睁眼。她想着大园的事,泪水湿了又干,一夜无眠。

第二天,田村离开后,大沼来看她。

几乎是大沼一出现在门口,守屋就立刻跑过来抱住了她。这个拥抱比以往的任何拥抱都要沉重,仿佛压上了守屋全身的力气,大沼只好扶着她跪坐在地。

她紧紧抱住大沼,将脸埋进她的肩头,像一个躲避暴雨的人钻进伞里。

“麗奈さん……”大沼回抱住她,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。

守屋什么也不说,只是抽泣着。大沼从未见过这样的守屋。她认识的守屋并不爱哭,有些时候甚至比大沼还要坚韧。可此时她怀中的守屋在哭,消瘦的身体也在颤抖。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此时的守屋更脆弱了。大园对她来说,果然是如此重要的人吧。

大沼任凭她这样抱着自己,过了一会,终于听到守屋沙哑的声音。

“晶保,你还在这里,真是太好了。”

只是在这里,就足够了吗?大沼只觉得自己一点忙也没能帮上。她想,守屋此时的痛苦里,也有她的错吧。

“麗奈さん,我一直在想,如果我能为你做到更多就好了。为了麗奈さん,我什么都愿意做,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该从何做起……”

事到如今,大沼才终于鼓起勇气将这句话说出口。可她却听到守屋说:

“晶保什么都不用做哦。晶保啊,只要一直在我身边就足够了。”

“只要晶保还在的话,无论我们在哪里、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会牵起我的手,带我回到儿时的那条小船上,对吧?然后,我们再一起看星星……”

守屋抓紧了她的手。

原来是这样。大沼瞬间感到一阵释然。原来自己在她心中,果然是比自己想象中更重要的存在。

于是大沼用更坚实的力度回握住守屋的手。

“只要麗奈さん想的话,我一定会带你回去。”

不久后的甲州胜沼之战中,大沼主动留下为撤退的友军断后,如传说中的英雄一般牺牲了。

她独自扼守桥头,死战不退,敌军士兵的尸体在她身前堆成一座小山。敌将没想到这么多人竟然越不过这样小小一座桥,只好下令开枪。身中数枪的大沼仍然屹立不倒,竖起长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,就那么站着死在原地。她用最后的力气将旗杆深深插进地里,到最后也没有让新选组的旗帜倒下。

大沼选择留下时,想必明白自己无法生还。如此,她在最后的时刻,想到守屋的时候,即使英勇如她,心头是否曾升起过片刻的软弱?

没有人敢问听闻大沼死讯后的守屋的想法,就连守屋自己都时常陷入恍惚。她终于发觉,她除了田村,什么都没有了。她的心中只剩下最后一个信念: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田村离开自己身边。于是,在田村离队的那一夜,守屋选择死在田村刀下,如愿以偿,永远地留在了她身边。

5.

守屋再次睁开眼时,首先听到的是耳畔细碎的涛声。

这里是哪里?撑起身体,她见到了冥河。

深不见底的,无边无际的河,却又浮荡着粼粼波光的,世上最温柔的河。

还有一条小船。小船附近,有谁倚在码头边的栏杆上,哼着奇怪的旋律。

守屋走近她,她也回过头来。

那个人看清守屋的脸,惊喜地喊道:“麗奈さん!”

“晶保?你怎么在这里?”守屋也惊讶得睁大了眼。

“麗奈さん,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
她转过身来。就像小时候,她带守屋去看星星一样,她登上船舷,向守屋笑着伸出手:“来,上船吧!”

守屋握住了那只手。那只手温暖又有力,仿佛只要握住那只手,就能去到世上的任何地方。

“坐稳了!”大沼划动船桨,小船随着她的动作,向冥河的另一边驶去。冥河的波纹闪着细密的银色,守屋抬头,望见和儿时一样的漫天繁星。

微风吹拂,守屋闭上眼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击水的桨,和大沼轻轻哼着的歌。此前人生的种种,也都从此抛在了岸边。

她忍不住露出微笑。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时刻了吧。

小船缓缓地、静静地向前,载着她们,渡进水天相接处耀眼的天光里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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